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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与理论

2007-12-07 10:26:00 来源:博览群书 郑也夫  我有话说

一、论文流行范式中的问题

现在,在一些国内比较好的社会学院系,同学们做的论文大致都是按照这样一个范式――当然,这个范式也是我们教师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的、慢慢形成的共识――这个范式简单说,是要你们讲一个好故事,找一个理论去解释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当然不是让你虚构

,而是要你去搞一个调查,将调查到的东西描述出来,然后找一个合适的理论去解释它。

应该说,教师们让你们按照这种范式去做,用意是很好的。从社会学教学这十几年来的实践看,形成这种范式也是一种进步。教师们企图通过这一范式迫使同学们不完全从书本、从概念出发,而是关注社会。另一方面呢,又要求你们不要把调查做得像一些搞实际工作的人做的调查那样,像一个非学院派的人做的那样,完全没有理论色彩,看不到你所受到的学科训练。总之,希望这种范式能促进你们不要脱离社会,并且能将学习的理论贯彻到你的课题研究、论文写作当中去。

大家做得怎样呢?我的判断是――这是我的主观判断,其他社会学系的老师能不能同意还很难说――只有少数同学做得比较成功,多数同学并不成功。而在这少数比较成功的论文中,也仍然能够看到普遍存在的毛病,只是他们的程度轻一些。普遍的毛病是什么?我认为,就是经验性的调查与寻找到的理论,结合得不好,勉强、生硬,油水不相融。用有些人的话来说就是“两张皮”。我明白“两张皮”的意思,可我觉得这个表述挺别扭的。每个动物都只有一张皮,没有两张皮,什么是两张皮?我觉得说这个话很难受。用我的话来说,就是“油水不相融”。文章的两部分不能成为一个整体,整合不到一块儿去。你做的是一项调查,可是你搬出一个理论和这个调查之间没有密切的关系,就有吓唬人之嫌。实际上,在吓唬人的过程中,你放弃了你自己本来可以进行的深入分析。对你那项调查的结果,对你的描述,你本来可以做深入的分析,而你没有做,却搬来一个大家伙来吓唬人家。少数人做得比较成功,也就是说他找的那个理论和他所做的经验调查的分析比较对路。

为什么只有少数人做得比较成功呢?其实老师并没有直接说要讲一个故事,然后找一个理论来解释它。这个范式也是同学们这么多年来有意无意地走成的。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这范式了呢?我觉得是你们感到了一种压力,你们感到越来越多的人在这么做着。你们认识到,做一个调查是肯定的啦,不要脱离实际,不要从概念出发,从书本出发,因为读的书还不够多,完全从概念出发、从书本出发的纯理论论文做不好。做了调查后你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你感觉如果你不拉一个大的理论来辅佐你的经验调查,就会显得论文理论水平太低。怕被人看成没有理论,所以就一定要拉一个大的理论来。但是,“贴标签”其实最没有理论水平。因为这样做最简单,这样做不需要自己的思考。

二、侍奉问题而非理论

实际上,从选题到写作,从调查到对之做出分析,都可以体现理论水平。你应该走出那种刻板的范式。做个比喻,你可以“不傍大款”,用不着狐假虎威。当然,这么做你会觉得有压力。我首先从理论上支撑你走出那种很刻板的范式。写论文,应该是从问题出发,不是从某家理论出发。我们所侍奉的应该是问题,不是侍奉某家大理论。毕业论文毫无疑问要求有文献综述,要求你跟踪有关这个问题的前人的研究,你看他们研究到什么程度了,你的研究是在前人成果的基础上进行的,不要做重复的研究。如果你觉得研究已经没有余地了,那就换题目。如果你觉得他们的研究并没有穷尽继续研究的余地,那么就在前人文献的基础上展开你的调查、你的思考。要重视前人对这个题目做出的种种分析,提出的种种观点和形成的种种理论。要重视围绕你所要做的那个题目的形形色色的研究,不管是社会学还是其他的姊妹学科,只要是针对那个问题,都要进入你的视野,即使不是学院派学者,即使是围绕那个问题的一些政策性研究,都应该引起你的注意。

对有价值的前人研究要竭泽而渔。当然这里面有个筛选。所谓筛选,就是筛掉那些不像样的研究,那些不够格的文章不应该进入你的文献综述,你看了但认为垃圾的东西,不必进入你的文献综述。到答辩会的时候,人家问你还有某个文献啊,你可以回答说:看过了,不认为有价值。你一定要做这样的筛选。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刚巧有一个理论并且只有一个理论,可以用来分析这项经验性调查?我认为这个概率太小了。如果你做了一项调查研究,刚巧有一个理论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你的问题,我觉得,那你多半不是从问题出发,很大程度上你是要侍奉一个理论。要不然就是狐假虎威,“傍大款”。一个微观的小问题,傍一个大款,傍得越大越显得滑稽。我曾经看过一个研究生的论文,老实说那个调查做得很不错,他非要用帕森斯的理论来解释,非常之滑稽。我很为他惋惜。

三、理论与叙事

叙事和理论应该属于一个横轴上的两极。theory、narrative应该处在两端。理论是什么呢?理论就是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一般。叙事就不用讲了,就是我们所说的,说出一个故事来。当然,叙事又可以分为宏大叙事、局部叙事、地方叙事。有时候学者在叙事的时候也不是很严格,有时候说他搞宏大叙事,其实可能是他理论倾向挺重的。但当我们把理论和叙事当作二元的东西来分析的时候,理论和叙事是完全不一样的,叙事是具体的,理论是抽象的。我上次讲同学们的论文不要做纯理论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的论文整体风格上是叙事。我想,多数同学更适合的可能是局部叙事。宏大叙事难度太大了一些,时间上也不太允许。局部叙事有什么优势呢?如果你的调查下了一定功夫的话,局部叙事可能背离事实较少。误读一点事实是很难避免的,所以我说能较少地背离事实。如果你不傍大款,如果你做了深入调查,做完后去思考、去分析,很可能会从中产生一些新的想法、新的观点。多数同学应该是有这个才能的,如果路子走得对,不一下手就急于找只老虎来吓唬人,本来可以自己想出一点名堂来的。但如果你看别人都找一只老虎,自己也这么干,你就一点自己的东西也发现不了,一点自己的思想也产生不了。

中型的叙事也是我们可以采取的论文风格。中型的叙事,比如说白沟这个市场的来龙去脉,你把它勾勒出来,那就不是一个太微观的事情了。再比如,你要勾勒出中国摇滚乐手们这十年来的情况,应该也算一个中型的叙事了。但我觉得,或许有些更小的事情,如果你把它的来龙去脉叙述得非常的清晰,你把它的背景交待得非常清楚,它是什么背景下的产物,在什么背景下运作等等,实际上也就是把一个小题,做得很有深度,那么这个事情也就不是一个太小的事情了。局部叙事和中型的叙事都是适合同学们做的。相反,为自己的叙事拉一个大理论,结果就是自己的调查成为那个大理论的注脚,丧失了自己的创造力。满足于符合那个糟糕的范式,满足于找一只老虎来吓唬人,不重视从自己的调查中得到一些独到的小发现,因此也就不会有所发现。

理论是什么?这问题其实挺不好说的。因为要说的是理论是什么,不是说理论包括些什么。比如说社会学理论,它包括结构功能论、冲突论,等等。从一般意义上说清楚理论是什么实在不太容易。我们所能说出的太简单了,简单到比较乏味,就是从个别到一般,从具体到抽象。理论应该是人类把握外界(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的一种方式,求知的一种方式,理解外界的一种方式,思想的一种方式。当你做一个小的个案,你不要企图找到一些大的抽象的东西来帮你的忙。就像我前面说的,你那个文献综述就应该忠实地将前人对这个问题所做的研究拣出来,作为你研究的前提和基础。那些大的理论对于展开你们的思想活动有没有意义呢?毫无疑问是有意义的。这些基础理论能够帮助你们对社会生活有一个基本的了解,给出一个框架,但是框架只是框架,框架不会对微观研究提供直接的帮助。这就像城市交通,我们有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能够不要吗?肯定不能;但是高速公路能到你家门口吗?到不了。要到你家,还要有别的路径依赖,还要从高速公路下来,下来还要再跑一段呢。要解决你所调查的那个问题,做出独到的理解、独到的分析,要靠你自己。在同学们这个阶段,可望做到的有价值、有意义的研究,是一个局部叙事,或者中型叙事。因为这样的风格你们驾驭得了。换一个成年学者又怎样?如果你们做得成功,他做也不过如此;何况少年人有自己的眼光,自己的优势;而做一个纯理论题目,你们和一个合格的成年学者的差距就会很大。

你们要做的题目不能是一个伪问题或者一个伪研究,明知道这是一个低级重复,那就不要做了,这么做就把手做坏了,以后再上手什么事都做不好。从一开始做就要注意,不能养成低级重复的坏习惯。要避开低级重复,避开没有意义的劳动,同学们目前的水平决定了现在做的只能是这种中小型的叙事风格的东西。除了有可能做出不错的成果外,你们现在需要以这样的叙事体的东西来锻炼自己,就像美术系的学生有个阶段要写生,不管日后你画什么,但有一阶段要练写生。

除此还有一个意义,叙事体最容易走进大众,最容易被外行人阅读和理解。学院派那些纯理论,外行人是看不懂的,不愿看的。当然不是说外行人不愿看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那些东西是为少数人做的,有的时候是为学科做的。那么学科跟社会有没有关系?如果学科跟社会没关系,只为学科做的,那就荒诞了。有些人做的研究是为这个学科中其他人做的,其他人很可能跟社会发生直接关联。这个问题的思考很重要,关系到你要想明白我们是干什么的。人家做了一些实际的劳动,生产出粮食,做出鞋子,盖出大楼,直接地作用于社会,满足社会需求。我们都学过一点历史,知道有很多历史学的精深研究,大众是看不了的,只是为学科内部服务的,他们的成果主要体现于论文。相反,通史是通俗的,当然,通俗跟通俗比也有质量的高下之分,但通俗本身的性质,就是为学科之外的整个社会服务的。就是说,有一部分人做了考据,搞明白此前不清楚的一些历史事实,在这方面有了新的进展,写出了很专业的文章,这些东西可以被史学界的其他的同事吸收,他们吸收以后就可以把研究水平更新提高。专业研究不断深入,通俗读物也会不断更新。与之类似,社会学有一些基础理论,它不会直接作用于社会。基础理论为少数人、专业人士或者对理论有癖好的爱好者,提供了一个思想框架,帮助他们去理解社会。社会学界还有一些人做出另一种类型的研究,这些研究可以作用于社会,而这些作用于社会的成果通常不是纯理论的风格,叙事体是其一种。

大家一定不要小瞧了叙事这种风格,古代轴心时代各个民族文化的奠基人,他们的言论几乎都是以叙事体的方式流传的,比如《论语》《圣经》。古代的理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呢?阴阳五行,那就是古代的理论了。叙事与理论有高下之分吗?理论就高过叙事一头?没有这回事,这是两种不同的文体,同一种文体可以直接比较,不同的文体没有太直接的可比性。叙事可以表达很丰富的东西,理论当然也可以帮我们很好地透视、把握对象,两者是不同的东西。叙事还有一个非常精彩的地方,就是叙事有的时候会更有助于读者去参与,因为叙事大多都留着思考的空间呢。不是说理论本身没有留空间,但理论做得越严密,越细致,留下的思考空间可能就越小。能够留下很大的思考空间的是顶尖高手的作品,一般的人把道理说得逻辑缜密、推理细致,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推导,干净利索,看完了以后觉得雄辩,就是很好的东西了。但你看古代大师的东西,里面有巨大的讨论空间在那搁着呢,那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事情。我自己写得比较满意的东西,就是论述得比较严密,比较干净,我写不出那种留出很大空间的东西。能吸引人们来参与、讨论、争辩,那是另一种境界,一种很高的境界。

四、叙事:文学、新闻报道与社会学

接下来还是要说,搞叙事体的东西不要自惭形秽,这样的东西是拿得出手的。有人说,搞单纯的叙事不成文学了吗?不错,文学也是一种叙事体,但我们的叙事和文学是有差别的,差别就在于文学是虚构。你要进入西方的图书馆,第一大划分是:fiction和nonfiction,虚构和非虚构。文学是虚构,我们是发现和讲述事实,二者只是在叙述的风格上相似。还有,文学不太讲逻辑,而我们讲究逻辑推理。我认为后现代理论有很大贡献,他们的好多质疑我都一定程度上的赞同,但是对他们的一些文章不讲逻辑这一点,我是全然不能接受的。我觉得,如果学术作品文学化到不太讲逻辑了,那是我无法接受的。法国有些社会学家的东西,文学化且不太讲逻辑,我个人不太好接受。我还认为,我们与文学的另一个差别就是非理性和理性。有些小说的风格是非理性的,比如《百年孤独》这样的小说有一些成分是非理性的。我们这里不成,我们要遵循理性。我们跟经济学的差别之一是经济学认为,经济人是高度理性的,而我们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背离了现实中的个人,那样的经济人只存在于假设中,现实生活中个人的动机有理性的成分,也有非理性的成分。我们是这样看待我们的研究对象的,我们不愿狭窄地把我们的研究对象假定为理性人。我觉得以理性人为前提的研究虽然不失为一种研究方式,但实在是很狭窄的,因为与现实背离得太大了,其解释的有效性是很小的。但这不是说我们的研究是非理性的。我们的研究对象的动机包括非理性成分,但是我们的研究绝对是遵循理性的,我们要靠理性去推导他的非理性行为、非理性动机。更准确地说,我们充分承认人的非理性,但是作为研究主体,我们的研究方式是理性的。事实与理性就是我们这种叙事体和文学的差别。

还有人问:单纯的叙事不成新闻报导了吗?我指导学生做的一些城市调查,结集成一本很厚的书,叫《都市的角落》,就引起过这样的争论。这本书赢得了大面积的好评,我所说的大面积主要指的还是学术界。很多国外的学者读过这本书后非常感兴趣。虽然这本书都是学生的作业,连论文都不是,稍微浅了一点,但是同学们发现了很多微观的事实,所以他们给予较高的评价。但有人问我:这跟记者做的事情有什么差别?我觉得我们与记者的差别在于二者的眼光。给大家举个例子,某报社要招聘人,很多毕业生去谋职,当然其中很多是新闻学院毕业的。可是报社的头儿说了,新闻学院的学生当然好,但这次我们不要都招新闻学院的人,招几个社会学的毕业生。报社领导认为,受过社会学的训练,和受了四年新闻训练的人有一种不同的眼光。如果我不做社会学教授了,去做一个普通记者,搞一些调查,做一些报道,你说我做的报道跟忠实于记者风格的人做的报道能够完全一样吗?不会完全一样的。这是眼光上的差别。你所受到的训练给了你很多理论营养,这些营养将影响你的观察,影响你的调查。

五、理论与观察

理论能不能影响观察是个很有深度的问题,引起过许多纯学院派人士的争论。有些人认为,观察从来都是受观察者的理论影响的,举一个例子,布拉赫论证地心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他俩看到的对象有什么差别吗?没什么差别。二人所建构的理论是不一样的,在各自理论指导下分别去找到一些观察材料。不是观察影响了理论,而是理论影响了观察。这是认为理论能够影响观察的一个例子,还有好多例子。还有人提出,理论影响不了观察,观察是独立的感觉范畴,一个感觉的精神领地;也举了若干例子来说明。有过这么一个例子,就是下面的穆勒―奈尔图像。你认为图像中哪个线段哪个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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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线段一样长。怎么会呢?真的一样长,向内和向外的箭头欺骗了你的视觉。我告诉你原因所在,你再看看,视觉变了吗?视觉没变啊。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吗?学者们因此推断,视觉系统存在着独立性和自主性,不受理论影响。你看,这一派观点还有一些根据的,不只这一个根据。

对这个问题的基础认识将是一个持久的争论,不是这里能说得清的,但是我想从另一个维度说,我还想强调理论将影响观察。我不从认识的基础说起,我从其他地方论证理论会影响观察的。我认为理论首先影响选题,受过社会学训练的人和没受过社会学训练的记者在选题上是有差别的。我们选10个题目,他们选10个题目,就会看到在选题上的差别。换句话说,在什么样的选题更有价值的认识上,社会学家和记者是不一样的。其次,就是进入同样一个选题,在筛选事实上也是有差别的,二者的侧重点不一样。有人认为这个事实是最要紧的,而另一些人认为那个事实是最要紧的,这种差别受个体的影响,也与此前二人所受到的不同的训练有关。观察完了,调查完了,进入叙事也受每个人原有的理论的影响。所谓叙事,是把你调查得到的事实串起来,获得连贯性和可读性,成为一种结构。没有结构,别人不愿意听,听了之后也不能把握,没有结构连叙事者自己都把握不了。以什么方式串起来?社会学家和一个典型的新闻人串接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我提出的原因就是观察还是受理论影响的。观察都是负载着理论的。再举个例子。有个人类学家叫阎云翔,在美国人类学界有一席之地。他的一篇论文《麦当劳在中国》,典型的叙事体。你说他研究麦当劳和一个记者研究麦当劳能一样吗?肯定是不一样的。这篇文章收在上海社科院出版社的《中国城市中的消费革命》这本书里。我原来发愁如何给同学们提供一些范本,供同学们写论文的时候去借鉴。本来想从同学的范文里选,距离小一点的可能最好模仿,但是我没有找到。后来我发现《中国城市中的消费革命》的几篇文章可能是很好的范文。这里面有华裔美国学者和美国白人学者写的文章,我觉得华裔学者写得更好一点,其中关于保龄球的,关于上海舞场的文章,写得都很不错。这样的叙事体是我们所能够模仿的,不是高不可攀。说到根本,我们跟记者的差别究竟是什么呢?记者重视的是事件的脉络,而社会学家在用叙事体表达一个经验研究的时候,除了把事情说出来,他还要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就是说,要解释这事件中行为者自己心中的那个意义。也就是meaning,韦伯的理论。有同学们不是说,我们这个系非常重视韦伯的理论。重视韦伯的理论就是重视行为人、当事者的那个意义。我们做一项调查的时候,觉得找到这个东西了,在学术追求上就算是找到依托了,不然就会觉得不踏实。但记者找到事件的脉络就可以了,就对得起读者了。

我希望通过我的这些说法,能够增加同学们做经验研究的自信心,去完成叙事体的论文。我不是反对你利用一些理论来解释你的调查,我是说绝对不可以做得太勉强、太生硬,那样实在是糟蹋了你认真完成的那个调查。要有信心自己下手去分析那个调查对象。你可以分析得很不错的,不用“傍大款”。要把你此前所学到的那些理论融化到你的脑子里,然后按照你自己的思路走出来。这是我针对目前同学们的论文中的主要毛病有的放矢的一些看法。

六、小道理与杂学问

再找一点根据――抬出齐美尔来增加同学们的信心。古典大师当中我最佩服的就是齐美尔。马克思是个例外,他是无与伦比的。马克思除了学者以外,兼扮其他角色。熊彼特其实是非常钦佩马克思的,他说,马克思的思想穿透力是比不了的。在其他的西方社会学思想家里,我最佩服的是齐美尔。北京文化界有个名人叫王焱,他述而不作,但是肚子里的杂学非常渊博,现在是《社会学茶座》的执行主编。我们有一次聊天,王焱说,也夫最喜欢也是中国学者里最像齐美尔的。我听了以后非常受感动,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褒扬。我说你真是目光如炬,我最佩服的人就是齐美尔,但要说我像,实在是愧不敢当。齐美尔那是高山仰止的人物。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对人讲过我最佩服的人就是齐美尔,却被他一眼看中。齐美尔是不得了的一个人,韦伯不行,看看身后的影响就知道了。四大古典理论:结构功能、冲突、交换、符号互动,后面三支的源头都是齐美尔的思想。冲突理论的一个代表人物刘易斯・科塞的博士论文,开始就想做齐美尔的理论,他跟老师切磋,老师要求他还是找齐美尔的一个分支做,他做的就是齐美尔的冲突理论。论文完成了,他自己也成了冲突学派的代表人物。交换论、符号互动论中都可以看到齐美尔的影子。我搞信任理论,发现最先搞信任理论的社会学家还是齐美尔。但齐美尔不是光搞理论,他在理论上下的功夫比别人少多了。齐美尔一半以上的力量是做小问题,写社会学杂文,他是小叙事的大师,在古典社会学家里,只此一位,没有第二人。现在后现代理论又出场了,后现代理论说要扭转此前的理论偏向,他们要高扬叙事。高扬叙事,只能找到一个古典前辈,就是齐美尔。齐美尔是一个非常卓越的随笔作家,这里隆重向大家推荐一篇论文,就是齐美尔的《论时尚》,写得太精彩了。当然,齐美尔也有些东西是理论探讨,有的是介于叙事与理论之间的,比如《论时尚》就不是一个经验研究。希望大家能学习齐美尔的路数,在分析中提出小道理。

我对大家还有一个告诫,就是要融会多家理论。我觉得好的社会学必须是跨学科的。这话说得比较极端,但我坚持这么认为。为什么?因为牵扯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社会学?恐怕你们想过,也听别人说过,我们这个学科挺难界定的,有人说是大而无当。关于什么是社会学,有两个解释最流行。第一个解释好像很俗,很贬低我们,说社会科学的分工越来越细,还没被别人分走的,就是社会学。经济研究热门,被别人分走了变成经济学;权力研究也是比较热门的东西,被分走了变成政治学。热门的一个一个分走了,剩下没被别人分走的东西就叫社会学了。再一个说法,似乎很抬高我们。说社会学的理论是最基本的、最整体的。但是在社会科学里面,我们和别的学科的差别是什么?为什么诸学科都属于社会科学,而我们把“科”字给去了,叫社会学?美其名曰,我们是研究更基本的、更整体的,他们的研究比较片断,比较片面。因为经济行为、政治行为都是社会行为、人的行为,我们的研究将基本道理搞清了,自然间接地影响到人的经济行为,人的权力行为。他们是在我们之中的,属于我们,而我们不属于他们。我们是更整体、更基础的。我觉得这两个比较朴素的说法更容易让我们捕捉到咱们跟别人的差别。在这两点上,第一个俗了一点,第二个自吹了一点,但这两个结合起来,倒可以帮我们理解自己的学科。二者一结合,你就会推论出:要做好社会学的研究就必须跨学科。因为在大块领地让人分走后,用剩下的这一块完成别人所做不到的整体和基本,就必须眼睛看着别人的研究。要东张西望,如果经济学家没有格外地关注社会学,而你格外地关注了经济学,那么你当然就比他更整体了。如果各自画地为牢,你凭什么比他更高明呢?

也许人家会说我们鸡零狗碎,那我们接过这句话来说,你们更纯粹,你们是社会主导的领地,而我们鸡零狗碎,但在鸡零狗碎的研究过程中,我们成为了一个杂家。成了杂家之后,我们还要扩大,你的领域我们也要看一看,我们就更杂了,更丰富了。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胜任这个更基础、更整体的理论追求。我不信一个没有跨学科追求的人能把社会学做好。直观地看,他们的研究少味道,少美感。他们的文章大多给功利心重的专业人士看,行外人看不了,要给行外人看的话就必须吸收多方面的营养。你读一读熊彼特的《经济分析史》,就能明白什么是大师。熊彼特的学术营养是多方面的,经济学不用说了,他还是政治学家、心理学家,所以他当然也是一个社会学家。

七、走自己的路

希望我讲的东西对大家是有意义的。到底能不能有意义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所提倡的那种追求在当今社会学界肯定是少数派,是极少的少数派。我其实是对大家抱着很高的期许才提出和鼓吹这样一种治学方式的。功利之徒不要遵循我说的这个路数,当然人家也肯定不会。我真的以为要做一个大学者、一个大思想家必须这么走。

关于叙事与理论,我给大家介绍三篇文章,有功夫可以读一读。一个是瑞泽尔写的,谢立中老师翻译的《后现代社会理论》的第一章。还有塞德曼写的《有争议的知识》这本书的绪言和结论。再有就是哲学家陈嘉映写的《不可还原的象》里的一篇文章《何谓理论》。我前边说“什么是理论”,不太好说清楚,其实我始终有一个学术上或者教学上的小抱负,就是以后开一门课,给大家讲“什么是理论”,把它说清楚。说清楚什么是理论可以杜绝一些浮浅的坏毛病,比如“傍大款”、狐假虎威等等。我就告诉你,这样做不叫理论,这跟理论南辕北辙。相反,如果你对自己的调查能作一点深入有见地的分析,那你挺有理论素养的。我只是从这样的表层,痛感我应该给大家讲讲什么叫理论、什么不叫理论。完全不是掉书袋,引用别人的理论就说明你有理论水平了。我曾就这种感触跟社会学界一些朋友讨论,比如说我跟沈原先生经常讨论这个问题,他说这个问题太高深了,真的不好讲,他也不认为现在国内哪个社会学家能把这个问题讲好。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抱负,不知什么时候能给大家讲这个课。很多人学过哲学,但大哲学家在给哲学下定义的时候非常犯愁。罗素给哲学下定义说,在神学和科学之间的东西叫做哲学。与其说他告诉了我们什么是哲学,不如说告诉了我们这定义真的不好下。

我不知道你们听我的课有没有几分认同。即使有了认同,还有难题。你这样做了一个论文,没有傍一个“大款”,我行我素,把自己此前学到的十八般武艺按自己的消化融合,对调查对象做出分析。如果人家上来就问你:理论在哪呢?我想说,开口问出这样话的人就是没理论。为什么上来就要给自己脑门儿上贴个东西?我指导的两篇硕士论文,都是没有“傍大款”的,有一篇收在《三校优秀社会论文选编》文集当中,这个同学写的是《管庄农村的土地流转》。他的才能中上,现在上香港读书去了。另一个同学现在考到北大读博士了,他的硕士论文写的是他们村的小学教育。写的时候,他问我两三次,说这论文行吗?里面没有什么社会学理论啊,没找到一个大师在后头站着,行吗?我说,找一个大的理论,前面写一个花团锦簇、与研究对象勉强挂钩的述评,这事容易。要你自己深入分析,这个难。就像《管庄的土地流转》,人大的很多社会学教师真心地看不上这篇论文,但却被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边燕杰教授高度评价,认为论文集里这篇论文最好。边燕杰到北京后想见见这孩子。见了之后问他,愿不愿意到香港去念书。他托福考得非常差,五百多分,结果还是要他了,就靠这篇论文。大家可以看看这篇论文,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彩,写得很实在,地道的叙事体,他下了很大功夫。我就是要推动这样一种东西。但我所要说的是,你这么干,别的老师能不能承认很难说。我这种展开你自己的分析,能借鉴大师的思想就借鉴,千万别硬来的思想,肯定是不合潮流的,你们看对你们能有什么帮助,综合地去考虑自己的行事方式、论文方式,别耽误前程。如果你跟我一样是个异类,就按自己的路数走;如果想更实惠一点,更稳健一些,我的话能给你点营养就可以,你自己去想你的路数;但在此一阶段,我的观点是鲜明的,大家写叙事体,练出好文笔,在叙事里面融会进你的理论涵养。

(本文取自作者书稿《与本科生谈:论文与治学》,该书将于明年初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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